广西烟火 | 指间芒竹编乾坤
12月8日傍晚,夕阳柔光漫过博白县城,空气里飘着竹篾与藤条的清香。村巷中,村民手里的篾刀精准走位,破竹成丝;工坊里,老艺人指间的藤条翻飞,沙沙作响,如月的灯笼渐次浑圆;晒场上,完工的花盆与竹篮静默陈列,余晖下浮现出细密而温润的肌理……在这个“中国编织工艺品之都”,每件编织品都闪着时光浸润的暖黄。
博白芒竹编技艺可溯至宋代。清代《博白县志》曾记载“男女皆善编,竹篾细如发,可织花鸟虫鱼之纹”,寥寥数语,道尽旧时手艺的精妙。2014年,博白芒竹编技艺跻身自治区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。如今,博白20余万人以芒竹编为业,指尖绝活织就年产值超40亿元大产业。
踏入博白镇凰图工艺焊接工坊,从业40余载的工艺美术大师刘林新正屏息凝神。他手中的细铁丝,在量、折、焊间勾勒出尖顶、拱窗与城垛——一座微缩城堡骨架悄然挺立。“不管亭台楼阁还是花鸟走兽,哪怕只有几句文字描述,都能变成实实在在的编织作品。”刘林新的话语里藏着手艺人的底气。
“图纸在何处?”
刘林新抬头指指自己的额头:“都在这里头。”每处选材、焊位、承重皆暗藏考量,所有结构、比例与力学平衡,早已在脑海推演千百遍。
骨架既成,指尖便开始舞蹈。编织工坊里堆满材料,从传统的竹、芒,拓展至木、草、玉米皮、芭蕉叶等20余种,加上百余种进口藤与环保仿真藤,色彩也较从前更丰富。
“‘平编’最基础也最考验功底。”编织师傅朱丹凤接过微缩城堡骨架,将藤条紧绕铁线,一上一下、一穿一绕、一拉一收,动作行云流水。这是数十年练就的肌肉记忆——力道轻重定松紧密度,进而牵动整体气韵,起头收尾皆不留痕。
凰图工艺的展厅里,一件直径超2米、高0.88米的芒竹编“客家围屋”静静伫立。黑瓦飞檐的形制圆融古朴,廊道迂回、墙体肌理、窗棂纹路,皆复刻得惟妙惟肖。“它诞生的每一步,都是一场挑战。”公司负责人黄连将忆起创作历程仍感慨:无现成图纸,焊接师傅在地上反复画样推演,单是骨架焊接就试错月余;6名大师或躺或坐或半蹲,在庞大却空隙狭窄的骨架上,以交、压、缠、串的技法细细编织,耗时16日才为骨架织就“血肉”;再经反复打磨、喷绘,终成这件匠心之作。如今其孪生作品已入藏河南省洛阳博物馆。

在广交会上,黄连将(左)现场演示花盆编织技艺。(受访者供图)
20年前,黄连将到博白学习芒竹编技艺。从普通手工艺人到企业创始人,她对技艺精进近乎执拗,赴世界各地学习编织方法再与团队揣摩研究。“人字花、八字编、菱形编……很多作品需融合30余种编织技法,不同藤材与技法搭配更是大学问。”她说,这份对手艺的较真,让作品有了独特的竞争力。
在五金加工区,工人正为出口日本的香水盒缝皮扣。“车线针数、间距皆有严规,五金扣要浸盐水20小时,48小时内不蚀不锈。”黄连将介绍,正因品控严苛,产品逐步获得国际认可,加工厂拓展至越南,远销6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
今年,黄连将接到国际知名品牌迪奥(DIOR)一笔200万元订单,为国内精品门店打造沙漠风格的藤编工艺品。她从乡村手工艺人中百里挑一,组建起100人的创作团队,从设计到制作反复推敲数月,最终交出的成品,凭独特的东方质感惊艳了品牌方。
“我们曾竭力迎合西方审美,后来才发现,‘中国风’才更受珍视。”黄连将说,将东方美学与非遗传承融入作品中,反而收获了更深远的回响——越来越多国际大牌,钟情于这份独属东方的工艺瑰宝。
世间绝活,或凭一己之力登峰造极,或在众人手中生生不息。博白芒竹编从来非个人独舞。亚山镇和平村辽坡屯,仅20户人家,却孕育18家芒竹编企业,形成微型产业园,每日发往全国各地订单多达数千件。
芒竹编的经纬之间,串联起一个个具体而生动的人生:学徒成大师的刘林新、坚守传统技法的朱丹凤、敢闯敢拼的黄连将,还有无数产业链上觅得归属感的年轻人……
这早已不只是一门手艺、一份生计,更是无声的文化传递。每件博白芒竹编,都是传统与现代的温柔抵达;每一次竹篾藤条缠绕,都是文明续笔。时光在指尖流淌,传统在创新中薪火相传,一根藤、一座城、一整个江湖与世界,被这份指尖绝活温柔以待。(庾琳 邓盛龙 张钰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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