匠人王伯杨取出柚子肉，准备制作柚罐。 广西云-广西日报记者苏时榕/摄

柚罐。（受访者供图）

“三月柚子花，四月结果果……阿爷要弄烟包壳，阿姐要弄桂花盒。”12月18日，桂林市雁山区柘漓文化产业园柚罐工作室里，童谣绕过雕花木窗漫进来，时光倏然慢了下来。匠人们垂首躬身，指尖在柚壳上细细游走，清浅漆香混着沙田柚皮的清甜，丝丝缕缕沁人心脾。

柚罐，是以沙田柚壳为胎制成的罐状器物，制作技法可追溯至明代，是广西天然胎漆器工艺的一颗明珠。桂北民间流传“柚壳藏珍，漆香传韵”的老话，柚罐小巧雅致，自带果香，历来是贮藏茶叶、干果的佳品。2020年，以桂林柚罐为代表的桂林柚器制作技艺，入选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

传统柚罐制作有60多道工序，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王伯杨经数年摸索改良，将工序精简至12道，却始终未减对时光的敬畏。

一只寻常柚壳，何以值得匠人们倾注这般心力，耐住数年等待？

“很多人以为，匠心只在手作的瞬间。”原料陈仓里，王伯杨摩挲着一只陈放3年的柚壳，表皮褪去青涩，晕染出温润褐黄。“但真正的匠心，从采摘那一刻就开始了。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学会等待。”

沙田柚取肉后的青壳不能立刻加工，需置于干燥通风库房陈化。沙田柚皮布满细密油囊，像无数个藏着水汽的“小水库”，若水分未散尽便急于加工，潮气会让器物变形开裂，前功尽弃。

时间是最好的匠人，它让柚皮纤维变得柔韧紧实，也让每一寸肌理镌刻下稳定形态。“定期翻检，确保每片柚壳风干均匀。”王伯杨说，每只成器的柚罐，都要熬过至少两个春秋陈化。这是手艺对材料的敬畏，是慢工出细活的底气，半分急不得。

熬过漫长等待，王伯杨的12道工序里，揉捏与收口是最见真章的硬仗。

陈放多年的柚壳，经蒸煮后柔软湿润，仿若沉睡的生命再度苏醒。王伯杨坐在窗边的老木凳上，掌心贴着半熟柚壳顺时针旋揉，指节因持续用力微微泛白。“这道工序得沉住气，花三四天很正常。”

这是他耗费7年光阴钻研的“慢工揉捏定型法”。揉，让柚皮纤维在指温中重新排列凝结；捏，赋予器物最初的“骨相”。力道不均则壁厚参差，日后易裂。王伯杨边揉捏边贴耳细听：“有沙沙的起砂声，恰到好处。”

“过去60多道工序里，单是自然晾晒就要耗大半年。梅雨季柚壳发霉，所有心血便付诸东流。”这一创新技法，打破了传统柚罐“一年制作，次年完工”的局限，让时光成本化作看得见的效率。

揉捏定型、阴干后，传统技艺需髹漆——柚皮上涂刷三道大漆。王伯杨的技法中，这一繁琐流程可直接略过，经细磨、复晒、描金等工序，便到了收口关键一步。

王伯杨拿起金属收口器，在罐口轻轻旋压收捏，松散边缘渐渐收紧叠合，形成独特的双层皮口——这正是桂林柚罐区别于外省同类产品的核心标识。“沙田柚果颈长、柚皮韧性足，才能收叠出两层皮，既牢固又耐看。外省柚子果颈短，难成此工艺，成品牢固度也差一截。”

收口抛光后，一只柚罐才算大功告成。工作室聚光灯下，各色柚罐静静陈列，青黑漆面泛着温润光泽，天然柚壳肌理在漆下若隐若现。淡淡柚香裹着漆韵，仿佛封存了桂林山水四季晨昏。

一只柚壳，就此完成从“无用”到“大用”的蜕变。它始于桂北人家惜物之心，成于匠人坚韧双手，盛放着地道风物，飘散着乡土芬芳。

“没有两只完全相同的柚罐，这种独一无二的‘自然印记’，是现代工业品稀缺的灵魂。”王伯杨说，这份带着山水灵气的手艺，契合全球市场对“自然美学”与“慢工艺”的追崇，让桂林柚罐走进北京、上海等一线城市，更远销美国、新加坡等国。如今雁山区月产两万只柚罐，2024年产值达4000万元。

王伯杨的传承之路早已走出工坊。他的直播间里，常年演示揉捏收口的绝活，累计培训超千人，八成是本地青年；线下工作室里，年均接待游客超万人次，不少东盟旅行团专程慕名而来，在亲手揉捏柚壳的过程中，触摸这份生态智慧与生活美学。

桂林柚罐的手艺里，藏着中国人“化腐朽为神奇”的智慧、“道法自然”的哲学，更有“文以载道”的追求。打开一只柚罐，便开启一场跨越数百年的对话——与青山绿水，与悠悠时光，与那些温暖而笃定的匠人双手。（苏时榕 徐宗飞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