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笔制作的齐锋工序。

笔上刻字。

笔锋在宣纸上行走，可轻若游丝，亦可重如磐石；能疾如清风拂过，亦能涩似老藤盘根。一切变化，尽在运笔者腕底细微的力度、速度与角度之间。自商朝起，这支看似简单的毛笔，便与华夏文明同生共长，成为中国人手中最独特、最深邃的文化象征。

南宁市宾阳县宾州镇大罗村，曾是远近闻名的毛笔制作专业村。12月27日上午10时，冬日暖阳漫过窗棂，将罗儒供的工作室浸透。工作台上，牛骨梳、齐毛板、刻刀、水盆各安其位；笔架上，狼毫、羊毫、紫毫等数百支毛笔悬挂如针……此刻，这位73岁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正俯身与毫、竹、角展开对话。

大罗毛笔制作始于清代，罗氏先祖自浙江湖州善琏镇习得制笔技艺，传至后世又经革新，终成独具特色的工艺风格。2012年，大罗毛笔制作技艺跻身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

“毛笔以动物毛与竹管制成，按毫料分为硬毫、软毫及兼毫三类。”罗儒供自11岁开始制笔，与毛笔相伴62载，案前的材料早已是他最默契的伙伴，“你看，这些狼毫、兔毛可用来制作硬毫，那些羊毛、鸡毛是用来制作软毫的，二者搭配便是兼毫。别看毛笔结构简单，体现的却是一种刚柔并济的智慧。”

一支好毛笔，必守“尖、齐、圆、健”四德——尖，笔锋聚拢时锋颖尖锐；齐，笔毛展开时顶端平齐；圆，笔肚饱满圆润，储墨量大；健，弹性适中、提按有力。为达此标准，需历经选料、脱脂、齐锋、改毛、结头、入杆、上胶、刻字等100余道工序，前后耗时月余。最见功夫的是“齐锋”与“改毛”。

罗儒供取来一束脱脂后的山羊毛，置入水盆中浸湿。左手拇指与食指紧捏毛锋，右手执牛骨梳从毛根向毛尖梳理——这便是“齐锋”的开始，目的是将长短不一的毛锋整齐归列。之后再用手指轻捻毛尖，借齐毛板依次排列，让一簇簇羊毛的毛尖对齐成一条笔直的线。“全凭眼力与手感，一丝偏差便会影响书写流畅度，落笔易分叉。”

书画的气韵来自不同刚柔度的笔锋，“改毛”是其中的关键。罗儒供将完成“齐锋”的毫毛按比例、层次混合，硬毛居中立骨，软毛覆外蓄墨，手指捻动间，毫毛层次分明铺展在骨板上，哪一层用多少黄鼠狼尾毛，哪一处掺羊毛调和，他早已了然于胸。

随后，翻毛、卷笔柱、结头、入杆、上胶，一系列操作看似云淡风轻，实则是罗儒供肌肉记忆的精准呈现。

回望从艺之路，罗儒供感慨万千：学徒时先练拔公鸡颈毛，冬日冷水泡得手指生满冻疮，牛骨梳在掌心刮出累累伤痕，“哪一位匠人，不是在枯燥与痛楚中，走过一段漫长的时光？”

制笔与书法，本是同源共生。为让毛笔更懂书写者的心性，罗儒供青年时自学书法，临《心经》、习《兰亭序》，在提按转折间感受笔锋的呼应，再去修正、改进制笔技艺。

习书有成后，罗儒供又钻研笔杆刻字绝活，自制刃宽仅一毫米的刻刀，无需打草稿，布局全在心中。下刀时屏息凝神，力道均匀。字距、行距、笔画粗细，皆在方寸间运筹。早些年，他曾在一支30厘米长、最大直径约10厘米的牛角笔杆上，以微缩楷体刻下《妙法莲华经》中的2100个字，近百列小字如浩荡蚁阵，井然排布于弧形杆面之上，令人叹为观止。

鼎盛时期的大罗村，“户户闻削竹，家家见理毫”，大罗毛笔畅销国内，更远销至南洋。时光流转，许多作坊的灯火渐次熄灭，唯有罗儒供等几位老师傅，坚守着这项古老的技艺。“2026年，我想联合本地老字号打造‘桂笔’品牌，还打算走进校园、展会，传授非遗技艺，让大罗毛笔更好传承。”罗儒供望着窗外暖阳，语气坚定。

夕阳将斜影拉长，罗儒供落下最后一刀，轻轻吹去竹屑，将新成的毛笔挂上笔架。这些浸润匠心的毛笔，即将踏上各自的旅程：或走进蒙童书房，引他们提笔开蒙；或栖身书家案头，伴他们挥洒云烟。

次日清晨，工作室的木门仍然会准时推开。暖阳再次漫入，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罗儒供又将俯首案前，在一梳一改、一刻一琢之间，迎接一支新笔的诞生。那笔尖凝聚的，是百年匠心的守候；那笔墨流淌的，是古老文明未曾断绝的呼吸。这门隐于乡野的绝活，正沿着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，续写着它的当代篇章。（何凝 骆怡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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