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旧州圩日的酸果摊，人们在挑选风味独特的酸果。 黄佳琪 摄

5月23日午后，初夏的太阳似一碗温吞的糖水，轻柔地洒落在灵山县旧州镇老街上，将其浸润得酥软而惬意。临街铺面被日光截成阴阳两半，店门前的铜铃随风轻晃，叮铃声响碎了一地光影。路边的树木在不经意间洒落朵朵花瓣，匆匆忙忙赶去上学的孩童，鞋尖轻轻挑起几瓣落花，正巧坠入卖菜老汉的箩筐，为这幅老街画卷添上灵动一笔。

旧州的圩日独具韵味，别处赶早，这里却是午后的狂欢。自小在旧州长大的赖燕红，沿着老街缓坡漫步而上，转角处，熟悉的汤粉香扑面而来。

“七姐，来碗素粉，加鸡杂、猪耳朵。”腹中空空的她，迫不及待地朝店里嚷嚷。

眼前的百年粉店，门楣上不见匾额，古朴中透着岁月的痕迹。掌勺的赖燕珍一边热情地回应着，一边熟练地用网勺兜起雪白的米粉，放入滚水之中，轻轻摇晃烫煮几秒钟后，迅速捞起盛放在碗里，撒上翠绿的葱花，浇上一勺浓郁的骨汤，最后再加入秘制酱料。热气腾腾的汤粉，配现切卤味，滋味刚触舌尖，已暖透心头。

37年前，刚过门的赖燕珍接过家婆的铜勺，守着这方店铺和几张老圆桌。多年来，一碗素粉从1角钱卖到3元钱。她笑着说：“来这里吃粉的都是乡亲，趁圩填肚子，涨不得太多价。”如今，被街坊唤作七姐的她，成了老店的活招牌，骨汤熬出的奶白色，是旧州人戒不掉的乡愁。

汤粉美味的关键在骨汤。凌晨便开始熬制，清水入锅，猪骨沉入锅底，大火煮沸后仔细撇净浮沫，再调文火慢熬，锅盖留缝，给水汽留出路。这看似简单的工序，实则耗费心力。待到窗台的阳光爬上篱墙，汤面油花聚散间，骨缝渗出胶质，将汤熬成奶白色，独特的香味弥漫，成为旧州人的舌尖记忆。

“明天我还来！”大快朵颐后，赖燕红与七姐道别。此时，老街已热闹非凡，赶圩摊主在街中摆开摊位，果香、禽鸣、酱菜咸鲜交织，绘就生机盎然的市井长卷。

旧州镇地域广，圩日还涵盖9公里外的双凤村早市、20公里外的上井村集市。旧州人勤劳善经营，形成“三日一圩，三圩两日”的热闹景象。卖酸料的谭姨赶完双凤村的早市，午时便蹬着三轮车来赶旧州的圩日；卖水果的罗姐刚在上井村售完货，又在旧州圩市摆满鲜果。

“我年幼时，大部分摊贩没有运输工具，父亲驾驶拖拉机为他们运输货品，以此为生。”赖燕红回忆，那时她坐在车上，跟着父亲辗转在双凤、上井和旧州之间，圩日的记忆伴随她成长。

在旧州，许多人和事依旧如往昔。七姐的汤粉香味未改，铁哥仍在卖菜种子，二姐家的被褥还绣着大红牡丹……当城市在霓虹中日新月异，旧州人依然像圩堤守护着河流那样，守护着人间最朴素的信条——吃苦耐劳、诚信为本。哪怕一句“明天还来”的随口约定，却乐于用一辈子来兑现。

毕业后回到镇上工作的赖燕红，寻回童年回忆，也找到了心灵的归宿。

沿着老街穿过菜市场，路过旧雪条厂。“童年时1角钱一根的雪条，蹲在树荫下嗦着，糖水顺着手缝流下……”回忆起童年时代的快乐时，赖燕红说道。如今雪条厂荒废，那些融化的雪条和攥在手心的夏天，只留存于记忆之中。

旧州很旧。钦州故城遗址的夯土城墙在松柏掩映下，诉说千年过往。据《钦州市志》记载，唐贞观十年钦州城迁至此，历经387年才另迁。城墙基底的碎砖瓦、陶瓷片，皆是历史印记。

然而，时光在这里从不曾凝固，旧州又有着崭新的活力。不足10公里外，建设中的平陆运河马道枢纽正展现蓬勃生机，千年古城的厚重与运河劈山向海的气魄在此交融。

傍晚，穿堂风送来酒糟菜的醇香，归客车尾箱里的瓜皮、沙梨浸着乡愁。夕阳为老街镀上金边，人们散圩归家。

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，赖燕红耳边仿佛又响起手扶拖拉机的轰鸣声。那些跟着父亲赶圩的童真岁月，那些说着乡音的温暖笑靥，那些浸透在一粥一饭里的乡愁，都化作圩日上最治愈的人间烟火，在时光深处静静流淌。

旧州故里入梦来。在这座被三圩烟火喂养的古城，所有的奔赴与守望，都在千年圩场的黄昏里蕴成琥珀色的诗。当运河劈开群山，那些满载星辉的乡愁终将漂洋过海。当下一个圩日在晨光中苏醒，那些盛在粗瓷碗里的记忆，又会载着新的故事漂向远方。（罗继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