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建作正在磨米。 

成品的粉蒸鸭。

6月27日，蝉鸣划破仲夏的午后，铅灰色云层被阳光凿开细密的孔洞，金箔般的光瀑倾泻而下，将来宾市兴宾区七洞乡染成琥珀色。燥热的风里，排贡村覃学文家里飘出稻米翻炒的焦香，50多岁的韦建作正守在灶台前，将米粒在铁锅中不断翻搅。微黄的米粒相互碰撞，发出细碎声响，他转头对身后几位后生笑道：“再过两个多月就是中元节，这手艺可有大用场。”

在七洞乡，中元节的餐桌上，粉蒸鸭是当之无愧的主角。为了不让这门老手艺失了传承，在村里年轻人的恳请下，深谙其道的韦建作与覃学文联手，将这门祖传手艺倾囊相授。

炒米完毕，覃学文搬出“传家宝”——农家石磨。青石磨盘上沟壑纵横，像极了祖辈们布满老茧的手掌。“米粉是粉蒸鸭的魂。只有老磨盘，才能磨出会‘呼吸’的粉。”他摩挲着磨盘，话语里满是敬畏。力道是关键，他一边缓缓推动磨盘，一边传授心得：“打粉太细，蒸出来的肉黏糊糊；太粗的粉，又挂不上鸭皮。”他捏起一撮新磨的米粉轻捻，粉末从指缝间流泻，“只有恰到好处的米粉，蒸出来的肉才能肥而不腻。”

石磨缓缓转动，粉蒸鸭的故事伴随着一股淡淡的米香，悄然展开。据传元末，农民起义军领袖陈友谅远征前，为图吉利，令厨师以“蒸”代“征”，祈愿征途凯旋。巧手厨师便将肉块裹上米粉与调料蒸制，蒸肉、蒸鱼、蒸丸子，令将士们食指大动、赞不绝口。这独特的做法也在民间流传开来。

明末清初时，覃学文的先祖覃江相兄弟二人，经商时结识一位湖北商人，在对方家中，他们品尝到粉蒸肉，被其美味深深吸引，便学会了制作方法。归乡后，他们结合本地“中元节吃鸭”的习俗，制作粉蒸鸭并推广。从此，粉蒸鸭便在七洞乡落地生根，飘香至今。今年6月，七洞粉蒸肉（鸭）制作技艺入选了第四批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

“北之江，是七洞粉蒸鸭味道的根。”韦建作说。七洞乡位于北之江上游，地下溶洞涌出的活水清冽甘甜，富含矿物质，滋养出颗粒饱满、营养丰富的七洞大米。而养在江畔的鸭子，啄食河中鱼虾小蟹，练就了一身紧实的筋肉，且无腥味。这方水土孕育的稻米与活鸭，正是成就七洞粉蒸鸭独特风味的乡土密码。

“传了几百年的手艺，可不能断。叔，您可得把我们都教会啊。”覃学文的侄子一句俏皮话，引得满屋笑声。笑声中，覃学文的思绪飘回童年夏夜——灶台前，爷爷的白汗衫被蒸气洇湿，“看到蒸气喷出来就叫我”的叮嘱还在耳畔回响，而自己却总被院里的萤火虫勾走了魂。如今想来，爷爷佯装生气的巴掌，与蒸气冲击锅盖的嘶鸣，早已化作记忆里最温暖的回忆。

磨米持续约一个小时，天色渐暗，韦建作和覃学文分工行动。韦建作在案板前处理鸭子，手起刀落间，宰好的游水鸭被切成均匀小块，泛着诱人油光。他依次加入盐、姜片、生抽等调料，再撒入米粉，边搅拌边说：“这一步最关键，得让每块肉都均匀裹上粉。”另一边，覃学文出门采摘新鲜的柊叶。

后生们将柊叶错落有致地垫在蒸笼底部，把腌好的鸭肉整齐摆放其上。火苗在锅底跳跃，蒸气升腾而起，米粉紧紧包裹住鸭肉，在蒸笼里完成一场美味的蜕变。

柊叶的清香渐渐弥漫开来，锅盖掀开的瞬间，白色蒸气腾空而起，稻米的甘甜、鸭肉的醇厚、柊叶的清香交织在一起，驱散了夏日的燥热。入口时，肥而不腻、肉质紧实的口感在舌尖绽放，将这道菜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“中元节前后，新米、嫩柊叶、肥鸭子，那时候的粉蒸鸭才叫绝。到时候再来尝尝。”韦建作热情地邀约记者。

粉蒸鸭的香味在七洞乡的巷陌间飘荡，勾起无尽乡愁。4月送兵宴上，即将入伍的新兵覃宗严，望着锅中翻滚的蒸气，眼眶泛红：“吃了这粉蒸鸭，北之江的水就融进了血液里！”许多在外的游子，用破壁机磨粉试图复刻家乡味道，可视频通话时却哽咽道：“妈，破壁机打的粉总结块，我想家里的粉蒸鸭了……”

这道传承百年的粉蒸鸭，用最传统的手艺，封存着最质朴的乡土味道。它如同一缕无形的丝线，系着游子的心，与猪蹄扣、红糟酸、土司宴等来宾美食一起，汇成滋养心灵的长河，成为剪不断的乡愁、化不开的思念。（李晟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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