航拍香云纱晒场。梁乾胜 摄

11月20日清晨，桂东蒙山的薄雾似轻纱，漫过夏宜瑶族乡的山坳。香云纱生产基地里，“哒哒哒”的薯莨加工声穿透晨霭，与山涧流水交织成韵。新采的薯莨被捶捣成浆，在染桶中漾起琥珀色波光，清冽的草木清香漫溢开来，浸润着山间的清晨。

基地负责人李果良双手托着真丝坯布，缓步走向染池。手腕轻抖，布匹如瀑布倾泻，在池中激起细浪。“一匹香云纱，需反复浸染几十次，让每根丝吃透颜色，光泽才由内而外散发。”他指尖顺着布纹轻拨，时而提拉尽浸，时而轻拧挤浆。褐色浆汁沿布缘滴落，在池面晕开转瞬即逝的褐痕，如此往复，布上褐意渐浓。

这便是香云纱，本名“莨纱”，岭南古老染色面料。因穿着行走发出“沙沙”声响，得名“响云纱”，后雅称“香云纱”。作为世界唯一纯植物染料染色的丝绸，它凉爽宜人、轻薄抗皱、柔软有身骨，布面暗光流转，蕴藏着说不尽的东方韵味，被誉为纺织界“软黄金”。

这项始于宋代的染整技艺，跨越千年，于2008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制作过程最难掌握的，莫过于对薯莨水浓度的把控。李果良手执木棒，轻挑浆汁向记者演示：“滴落两三秒不挂丝为稀液，适合渗透；滴落4—6秒挂丝的，染匀最佳；7—10秒挂丝明显，这稠浆稳色加深最管用。若遇天气变化，便要灵活调整——阴天薄刷多遍，大风天则缩短停留时间。”光这门道，他就跟师傅学了4年。

香云纱生于水，更长于光，靠的是与自然对话的智慧。

10万平方米的晒场上，竹竿整齐排列如琴键。浸过薯莨浆的布料被工人们抻直，沐浴在阳光下。“上场！”随着一声号子，布匹在空中翻转，光影跳跃，“啪啪”脆响不绝于耳。在翻转晾晒间，布面上露珠慢慢蒸腾，暗沉的浅褐渐渐鲜亮起来，宛如被唤醒一般。

“晒莨的每道工序都有章法，看似重复，其实都在与天气、风向、湿度重新‘谈判’。”李果良紧盯着工人调整布面的角度解释道，所谓“一两黄金一两纱”，香云纱的制作要经过“三蒸九煮十八晒”等多道工序，步步“看天吃饭”。

回想入行那些年，李果良整日守在晒场：早晚抬头辨天象，午后伸手试风向，天色稍暗就冲出去收布，生怕露气伤了色泽。在他眼中，香云纱的光泽不是晒出来的，是“养”出来的。“整个过程全靠手工打磨，快则10天、慢则15天。慢工出珍品，穿在身上的香云纱会越养越亮、越穿越润——那是光阴赋予的温度。”

“慢，才看见光。”当年师傅的这句箴言，如今成了李果良传给徒弟的“心法”。

经过多轮复晒，待布面“不粘手、不挂指”，便迎来最关键的“过泥”环节。这一步须在破晓前完成，否则晨光洒落，布面就会上色不匀。

凌晨时分，基地灯火微明。工人们细心地将青黑色的河泥浆均匀涂抹在布料上，河泥的铁离子与薯莨汁的单宁酸悄然发生氧化反应。布色循着时光由浅及深，最终沉淀出琥珀般温润而深邃的光泽。

每一次浸染的精准，每一次晾晒的角度，每一次卷布的轻重，每一次涂泥的时长……香云纱的染整技艺，全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。

“手艺先照亮人心，才照亮布。”入行20余年的基地技术主管陈刚强感慨。20世纪80年代，受市场冲击，手工场一度荒芜，这项古老技艺几近失传。幸有李果良这群守护者，常年泡在汁水里，不惧指尖生茧、指节开裂，始终顶着烈日翻晒、迎着山风等光，才将香云纱的制作技艺守住。

如今，蒙山县以香云纱为媒，牵手广东、浙江等外地企业，逐步构建起从原料、加工到设计、展示、消费的完整产业链。通过举办“丝韵仙侠·氧生蒙山”嘉年华，开展丝绸展示、香云纱T台走秀等活动，让古老技艺走近大众；建设专题展厅陈列香云纱时装、手提包等文创产品，吸引游客体验，打造独具特色的“非遗+文旅”新名片。今年1—10月，该县香云纱产业产值达3800万元，带动当地百姓走上致富路。

这方被阳光唤醒、被时光浸染的布匹，在每一次“脱胎换骨”的蜕变中轻声诉说：有些光，需要等待才能沉淀；有些美，要历经千锤百炼才成为流转世间的经典。那些藏在经纬间的民间绝活，也在每一寸布帛里，化作时光与匠人共同守护的永恒。（梁乾胜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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